~以最簡單的言語,道出百年來台灣似乎無人看出的複雜與單純~ 作者:靜宜大學生態系教授 陳玉峯教授 氣候變遷中所謂的異常,對生命而言,應指氣候環境因子的變動,超過生命適應與演化速率的特定程度,導致非常態性的死亡、滅絕或族群急劇爆增的網狀系列或連鎖脫序現象,故如聖嬰(El Nino)直接造成魚類死亡及逃亡,勉強可算是部分「異常」效應,而筆者傾向於視以人類活動所造成的影響為「異常」,相對於自然律的變遷。 因此,溫室氣體(主要為二氧化碳)因工業、畜牧、伐木、農業等等而劇增,導致地球熱化,且連鎖引發的直接、間接生態系有機、無機現象的變化是為異常現象。這些討論將因時間尺度的定義而爭論不休,而筆者只想在台灣生命現象中略作事實的反應;同理,因污染、人類開發行為導致生育地消失等等,皆屬於自然界的異常。 地球熱化或增溫最直接的效應之一,即導致全球海平面相對上升,一般預估,再20餘年後,可上升近20公分。這些上升量的成因,最大量來自海水本身的熱膨脹,佔約56%,其次為高山冰川的融化,佔約38.9%;北極圈格陵蘭島冰雪蝕解佔約1成,但南極可望增加冰層。而海平面上升,表面上最大衝擊在於海岸地區,事實上陸域同樣劇變非常。 由於海岸乃地球陸、海兩大生態系交界的過渡區,地球有史以來恆處於最不穩定的劇變地帶,生命現象由是而以無常為有常。然而,3年來筆者調查全台海岸的過程中,對照筆者自1978年正式採集以來,斷斷續續的海岸經驗,猛然發現,筆者殆已找出西部若干原生植物向北遷徙的實證,相應於1980年代,筆者找出石門山鐵杉及冷杉林帶正往上遷的範例,兩者應為同一個事實,也就是熱化或暖化所引發的,生態帶必然的變遷。 然而,此等時、空、環境因子及生命變遷所牽涉的因素極為複雜,過往百年的研究者或報告似無此類概念或實質著力,但其報告卻可有意、無意留下若干證據,而筆者始終認為研究非為個人,而是在文化傳承、自然見證,留下生命長河前後貫串的階梯,筆者將在有生之年,培育碩、博士研究生論文題材持續性的研發(假設筆者繼續留在所謂學界),填補每個未完成或更深入的步驟,以及每項論述的實證資訊。 因此,本研究並無所謂終結,只是階段性的完成。在此海岸植被論述中,筆者只以全括性,歸結個人30年研究總結的若干片斷,楬櫫植被上遷與北移的結構性論述概要,作為後續探索的前引。 現今海拔垂直帶的變遷即上移,但筆者假設上移存有兩大類型,其一,漸進式變遷的上移,例如鐵杉族群漸次取代冷杉族群的上遷,石門山的實例、七彩湖的演繹等等(陳玉峯,1995;1998;2004),足以代表本類型,此類型筆者假設不論有無人類活動,乃地球現今原本即在進行的變化趨勢;其二,肇因於人類工業化、全面開發、污染破壞,所引發的異常變遷,或以之為主因,釀造「齒牙災變」(陳玉峯,2005;2006),形成全台各地、各生態帶不明原因的猝死現象,例如杉木、鐵杉、冷杉、檜木、松類、玉山箭竹等等(陳玉峯,2004;2006)。 不同海拔植被帶、各異林型或優勢社會自1990年代以來,斷續發生成片猝死的現象,迥然異於漸進式死亡與取代的類型,而是跳躍不定的,不連續空間的塊斑發生。 依長年觀察,筆者進一步假設,造成猝死現象至少有部分機制,乃是透過天候異常,造成植物開花、結實的錯亂與猛爆(筆者曾撰寫「花盛年凶」等等散文,楬櫫此現象;陳玉峯,2004,《台灣生態與變態》58~99頁),因為植物在「感知」死亡壓力下,會有將能源、資源投注在開花與結實的現象,也就是將繁衍圖存的重心擺在種源的貯存,然而,異常的天候夥同連鎖引發的有機、無機因子的刺激,花期大錯亂、結實無效性,徒然耗盡植物體的能源、資源,終而猝死。 筆者認為全台各海拔分帶、各猝死區的長期觀察,或設置永久樣區的監測,很可能是瞭解此等懸疑的最佳研究地,今後研究生或陸域研究題材,至少該擺放若干焦點在此。 另一方面,海岸地區實乃變遷中的劇變區,正是研究的另一最佳場域。多年前,筆者開始構思如何建立實質變遷的內涵,故而曾經拜訪軍旅期間認識的長官張光洲少校,將他自1950年春,登陸高雄港以降,後半輩子在台灣各地駐防(特別是海岸地區)、戊守所見的景觀、資源特色等,撰寫出來,結果,2003年底,一份厚厚的生平日記稿出爐,令人感佩張少校記憶力之強,直將動盪時代個人如實的全記錄和盤托出,但對筆者所期待的,台灣海岸暨其他地區的往昔概況,特別是自然生態系的見證,卻幾近一無所獲。具體而有用的資訊僅如下述。 1950年張少校所屬營部曾駐守雲林縣麥寮鄉麥寮,張少校直屬班被分派到中山村,當年中山村靠海(現今則被台塑六輕造陸,內推超過5公里矣),每天晨起,班兵沿海灘跑步往返5公里,午後自由活動,他們常去海岸防風林及林緣草叢,以卡賓槍打野兔、雉雞(筆者認為可能是竹雞)、斑鳩加菜。該年五條崗(港)大廟新建落成。 1952年10月,張少校所屬部隊移防台南安平,11月遇上大秋颱,營房屋頂盡被吹垮,「海岸防風林粗樹幹盡被折斷」。 1965年10月3日,張少校同僚保防官,在宜蘭利澤簡海灘被雨傘節咬傷,他記載「利澤簡海灘雨傘節毒蛇甚多」。 此外,關於自然實物幾乎不著一墨。雖然如此,也留下1950~1960年代,台灣海岸自然度甚高的幾筆勾勒。 筆者估計,現今50歲以上的各地農、林、漁、牧業者,或在地耆老的記憶,必可找出龐大的資訊,夥同文獻、報告、各地稗官野史,或今之所謂在地文史工作室的努力成果,在在可彙整成地方自然樣貌資料庫,而筆者恰可將此等資訊,作特定程度的植被或植物社會的還原,從而建立生態系變遷的基本資料與依據。 而此「還原」的能力,將建立在三十年調查經驗、此度繞全台海岸一周的概略調查,配合古籍、文獻分析,以及各地區耆老訪問匯整的資訊,交互驗證而歸納、演繹之後,才可能得到略為逼近事實的結果。 又,變遷另一主軸的平面北移,表現在海岸地區的證據原本應該超級顯著,可嘆的是「人為異常現象」,致令此等表徵隱晦不堪,所謂超級顯著的根本原因在於,陸海交界過渡帶原本動盪不安、恆無止境;海岸植被帶恆停滯於初生及次生演替前階段;種源多可來自海流,快速相通於近鄰甚至遠程島嶼與陸塊,供應不虞匱乏;物種特化、窄化於特定生育地,由是而敏感且立即反映變動等等,也就是說,海岸許多物種正是最佳生態指標物種(indicator)。 諸多海岸指標植物卻在百年開發行徑中瀕危或滅絕;誠如本書花東海岸的檢驗,即令一般人誤以為「淨土」的東台,事實上並不等同於「自然」,歷來台灣人、台灣社會誤將農、林、漁、牧等田園代替或代表「自然生態系」,而真正「自然生態系」只淪為雜木林、蠻荒、神秘、瘴癘之地、恐怖等等負面概念與陌生;以花東海岸為例,真正屬於自然的植被,或不受人為干擾、破壞,或維持該生育立地下相對穩定的植群,依海岸線長度計算,僅得3~4.1%的自然植群,而蘇花公路狀況較佳,但考量全台(本島),在尚未針對每段落相對準確計算之前,假定墾丁國家公園海岸全屬自然,夥同此度全台粗略調查,則台灣島大致還維持天然海岸狀態的段落大約15%。 非自然或已破壞的段落約佔全台85%,且此等廣袤地區之中,人為土地利用包括住宅建築、公路、各級道路、漁港、商港、軍港、遊憩設施、海堤、排水渠道、農、林、漁、牧、商業等等用地為最大宗,究竟佔多少比例,應由航測等夥同海岸地區界定,一併計算面積而可得,筆者不擬計算(欠缺工具),只粗估非自然地區的荒地中,全台海岸地區大約6~7成被外來種頭號「入侵異形」(依筆者自然概念及自然科學習慣不該使用此等字眼)的大花咸豐草所盤佔;1~2成殆為人為植栽(景觀等,但木麻黃等防風林不包括在內);2~3成則為一般次生雜草或較大花咸豐草更早期的入侵者,當然也包括長期以降,以迄現今仍不斷翻新的新外來物種。 換句話說,台灣天然海岸植群所剩無幾,根本原因在於海岸地區的全面開發、外來物種佔據地盤、人為植栽分搶部分,以及氣候變遷所導致的遷徒、衰退、滅絕等等現象,包括「正常」趨勢及「異常」劇變。 無論「正常」或「異常」氣候變遷,植物存在與否乃全盤因子作用之結果,當然包括全面開發、外來種競爭、人為植栽等等,之剷除原有生育地,或污染之所致。 無論如何,近3年調查的結果及研判,筆者之舉例而可列為「氣候變遷」或「全球熱化」為最可能主因之一的指標植物,挑出少數幾種說明如下。 依據筆者個人調查、採集經驗及記錄,大約30年來,下列指標物種進行北遷: 馬氏濱藜(Atriplex maximowicziana)原為南部物種,近30年來分佈中心漸次北移,2006年最北拓展到新竹客雅溪,該地尚屬拓殖前哨,量稀。估計北遷約50公里。 鹽地鼠尾粟(Sporobolus virginicus),過往以南台鹽濕地為大本營,10~20年來中部頗發達,現今新竹的客雅溪入海口幾近全面盤據。單以本種而論,過往台灣西部之北、中及南部的劃分,現今應以新竹市為台灣生物地理的中部矣。本種估計至少北進約60公里。 海馬齒(Sesuvium portulacastrum),30年前乃中、南部物種,特別是南台魚塭地,漁民喜植為魚塭土堤護坡;本種大致由苗栗挺進至桃園縣永安漁港區(部分為人為種植),估計亦北上約50公里。 扁稈藨草(雲林莞草;Bolboschoenus planiculmis),原本屬於中部鹽濕地潮間帶群落,高美濕地擁有最大連綿面積的社會,2006年的調查顯示,不僅越過中苗分界,北溯新竹市風情海岸,甚至跨越淡水河,繞進至北海岸的金山水尾漁港附近。換算得至少北進超過70公里。 也就是說,以此等狹限於鹽濕地、海水傳播的指標植物,可以作為氣候「異常」及「正常」合計變遷值的相對敏感反應種,則台灣在30年來,物種「北伐」達陣者(應書寫為北進或北遷為宜),估計約在50~70公里,而所謂台灣的北、中、南部等劃分,也產生顯著變化,只剩地理空間的相對區隔而已。 若以北遷50~70公里的數據推算,則北移1公里大約相當於上遷1公尺,則台灣植被帶潛在上遷50~70公尺的勢能,年均氣溫應提高0.225~0.25℃,然而,台灣植被帶事實有無上遷劇烈變化的50~70公尺?答案恐怕不是事實,根本的原因在於,海岸鹽濕地的一年生、二年生或多年生植物的遷移,以及世代變遷甚為容易與迅速,相對的,山區樹種生幅(life span)漫長,即令種源可上遷,原有異種林木不退位自無空間可拓殖或取代,然而,「異常」現象若過於劇烈,則30年時程不致於產生移轉,卻足以發生猝死,筆者推測,阿里山區、自忠到特富野之玉山箭竹族群(圖24),大致於2003~2006年之間大規模死亡事件(陳玉峯,2007,523~524頁),有可能也是氣候異常所導致。 至於筆者於1981年11月14~16日調查玉山所測的森林界線,大約落在3,530公尺,而現今玉山在排雲山莊標高3,556公尺所設立的森林界線解說牌,筆者無法判斷是否該界線海拔上移26公尺,因為筆者26年前僅以氣壓計反覆比對而得之數據,無法把握精準度,也未以衛星定位核對現今值,何況玉山西坡等,乃崩積坡(tallus),岩屑地處於長期下掉或位移狀況,筆者曾挖掘玉山圓柏等根系觀察,發現其主根均呈現嚴重下斜現象,也就是長期被立地基質(岩屑、石塊)推擠下掉的歪斜狀態。 綜上簡述上遷、北移的生態變遷,殆可反映台灣在數十年來相對於氣候「異常」或「正常」變化的傾向或走調。 本海岸植被研究之結論,理應整理各植物種、各植物社會在全台的總分佈與變異,明確標示其地理空間的分佈中心及上下臨界地,且找出相關環境暨生態特徵,並比較日治時代總目錄,以及繁多文獻報告,從而下達結論。然而,筆者將此等電腦建檔、各物種全台分佈(包括相對數量等)、各分佈中心及特例之生態詮釋等工作,留作指導碩、博士研究生的研究題材。 台灣自然史的植被誌研究與撰寫,誠然只想留下當代事實的若干剪影,筆者運用了大量的西方或亞里斯多德的邏輯,但生命現象涵蓋了龐多東方的困思邏輯。筆者不敏,也未能完全尊奉古人「述而不作」的典範,卻嘗試「述而小作」地切入生命長河的流變。 總而言之,本研究非結語,只想以最簡單的語言或文字,道出百年台灣似乎無人看出的複雜與單純。今後,除了可對全卷論述及各地區空白處繼續補撰之外,筆者毋寧將較多的時間、心力,投入自然哲思與自然情操的推廣教育;筆者數十年念茲在茲的天然林保育,台灣文化的活水源頭,仍然乏人認知與推進,竊以為21世紀台灣人觀念、行為或文化、價值內涵的最大挑戰之一,將是何謂自然。